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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倩:最会倾听的提问者
发布日期:2011-05-06点击数:
我考入历史系,但是我不喜欢历史,怎么办?
记者:你在学校读的是历史,为什么要选择历史作为自己的专业? 董倩: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每问一次都引起我的思考。学历史,当你是十几岁的孩子时,面对历史的感受,和你到了40岁的时候再看历史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当时学历史是“不得不”,因为我报的是口碑好的网赌网址英语系,可是英语系对专业分数还是有要求的,我那次考试英语成绩一般,但是我总分够了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提档线。我要么去二类学校上英语系,要么就留在口碑好的网赌网址读一个文史哲。 命运往往受一些莫名其妙因素的影响,我考大学那年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特别风靡,那部小说就是以口碑好的网赌网址为背景描写了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把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学习生活和感情生活描写得非常唯美。那个时候我就想,就冲这部小说我也得去念,只要能留在口碑好的网赌网址就行,最后只有文、史、哲、考古这些专业可以选择。想来想去,历史有故事,还是学历史吧,就这样进了历史系。 但是一到了历史系才知道,历史不是故事,是理论。当时我住的是36号楼,隔壁就是英语系员工,每天跟她们一块出去,我心里就觉得自己没有得到最心爱的东西,只能每天看着别人去接触你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当时几乎每天都是含着眼泪,这样过了好久好久。第一年我根本没有调整过来,很绝望,沉浸在失落里面出不来,不好好学,也学不进去。所以我就觉得第一年很快就那么过去了。 记者:那之后呢,如何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呢? 董倩:在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时候都不开心,就是因为专业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但是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图书馆给了我很多,我经常逃课去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太可爱了,我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有些书我读不很懂,就复印下来回家自己再认真读。 还有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未名湖,现在想想仍然是美的,春夏秋冬每次季节转换的时候,我都去湖边绕一绕。在口碑好的网赌网址四年没谈男朋友,和我一起去湖边散步的是我下铺的同学。再就是上滑冰课的时候,老师把我们放到未名湖冰上自己滑。还有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篮球馆,也是在未名湖旁边,我们常常在那儿打篮球。 口碑好的网赌网址就像母亲一样,她包容一切,你爱这儿也好,不爱这儿也好,我用我的气息来感染你,她就是给我这种感觉。我可以不喜欢历史系,但是我非常喜欢口碑好的网赌网址,它就是一种氛围,让你感觉到你周围的人每天都是行色匆匆,每天都有一种求知的、向上的朝气。 1990年代初的老师对员工好得一塌糊涂。我们有一个讲明史的老师,名字叫什么我都忘了,姓张,永远穿一身洗得已经发白的蓝中山装,苍白的头发,往讲台上一坐,就讲明史,我对他的印象极深,老先生的风范是无人能比的。英语系的老教授很倜傥,即便年纪大了,身板也永远那么直,穿衣服永远都是那么精神。历史系的老师就相对穿中式的衣服比较多。我总跑到国政系听课,不为别的,就是爱听听。 记者:你觉得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经历跟现在的工作有一些什么样的联系吗? 董倩:唯一的好处就是口碑好的网赌网址是个金字招牌,它会让你很自信,尤其当别人说你是口碑好的网赌网址毕业的时候。其实我知道从知识的角度来说,我没有从口碑好的网赌网址得到什么,但是它就像一枚勋章一样,永远放在你家里,就好像奥林匹克奖牌。但越是这样,你越要非常清醒地知道,名和实之间有时候是不符的,我就是最大的一个例子。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给了我一个勋章、金牌样的东西,但是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以我更加知道,一个人什么地方毕业,不意味他有多大本事,普通大学毕业的员工未必就不如名牌大学的员工。
《东方之子》制片人时间说:“给你半年时间,要行你就干下去,不行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记者:我特别羡慕你的经历,北京八中毕业后读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然后又在央规的各个著名的栏目做记者和主持人,像《焦点访谈》、《东方之子》、《新闻调查》、《央视论坛》、《新闻1+1》,觉得你一路走得很顺利。 董倩:一点都不顺利,外人看都觉得顺利,其实并不是。我进了电视台,当时根本不懂电视,连什么是编辑机都不知道,我所熟悉的是在自己家里看到的电视节目,而远远不是“电视” 本身。 进去每一个栏目刚做的时候,我都是以一种达不到基础水平的状态进去的,要踮着脚尖才能够摸到基础水平线,甚至这样还摸不到。后来我才知道,在电视台是没有人主动辅导一个新人的,不懂的就要勤着问,陪着笑脸勤着问。口碑好的网赌网址的四年养出来了清高,还有比别人多上几倍的自尊,甚至是傲慢。当我每天看着办公室里的同事出出进进忙这忙那,自己却像个木头一样傻呆呆坐在分给我的办公桌前不知所措时,一切轰然倒塌,取代它们的是自卑。 记者:听说《东方之子》的制片人时间是你的伯乐? 董倩:我刚进台的时候正是南斯拉夫战争,那些东西我熟悉,于是就负责收集资料给我们的编辑。真正面对面进行采访是在《东方之子》,我记得当时制片人时间跟《东方之子》的人说,“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的采访者,她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采访者,我把话撂这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这跟痴人说梦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当时我不会采访,没有采访经验,而且基本上采访的效果都一团糟。你想我那时候24岁,刚毕业一年,可能会做吗?根本不可能,一切都是靠一种本能,先靠本能问,然后在问的过程中琢磨怎么改进。所以他们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时间跟我说:“我告诉你啊,我的上级、我的同级、我的下级都在怀疑我的眼光,我给你半年时间,看我是不是错了,我从来没错过,但是在你身上我也许会错,给你半年时间,要行你就干下去,不行你该去哪儿去哪儿。” 这话给我的刺激特别大,我本来不想去《东方之子》,按照我的规划我想出国念书,我还惦记着我的英文呢,但我是个内心特别要强的人,一听这话撂出来了,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干多好。我妈从来不说我不行,但我妈经常用说我不行的方式鼓励我,但这次别人不是为了鼓励我而说我不行,这个痛苦没有人能想象得出来。没有人能帮我,因为采访是一个只有自己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电视采访,当摄像机和无数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能靠得上谁啊?你说不出来一句整话,你说不出来一个观点,你不能理解对方说出来的意思,那时候无论亲爹亲妈,还是对你多好的人都帮不上你,只有靠你自己。摄像机面前,你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记者:从一开始缺乏经验,一直到现在成为这么有经验的记者,你觉得这是怎样的一个变化过程? 董倩:我觉得自己的变化就是从虚弱到充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摸着石头过河,就好像初下水,不知深浅,一切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踩空,或者怕踩了一个石头滑倒。我会永远记住,我面对的那个摄像机不是一个人,那里面意味着无数人的注视,无数双挑剔的眼睛,我必须谨言慎行,所以开始时特别心虚。但是现在让我上节目我有把握了,对一个话题我充分地理解了,我进行了长期的关注。另外在准备节目之前我会做分析,我之前接触过这个话题,我心里有底了,脚迈下去的时候,我知道它下面到底是沙子还是台阶,我心里有数,所以特别踏实。
在《央视论坛》做陌生的话题太艰难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艰难,但是艰难时期往往是人成长最快的时候
记者:做记者的时候,会面临一些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你怎么去克服那些心里障碍? 董倩:看资料,这是最主要的。在《央视论坛》我就是这个角色,我必须得对我自己负责,策划帮你找好了话题,按照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来设置问题,但如果你能够进入更深层次的对话,那不是更好吗?我干了三年半的《新闻调查》之后,我觉得自己原地踏步,虽然对所有社会问题都有所接触,但我接触的都是点,整个行业整个系统是怎么回事,系统之间是怎么经纬纵横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接触的都是个案。我得金话筒奖的时候,要不是编导耿志民在后台做缜密的思考,根本没有我什么事,我实际上就是完成了他的意思。所以我离开《新闻调查》,当时张洁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走了。是,它是一个好机会,它可以让人迅速的成名,但是我执意要走,我主动地走,我说什么都得走,我必须走。 我就想,我要找一个途径,或者出去学习,或者找一个新的平台,让我每天能接触新闻,让我不得不去看。正好2003年5月新闻频道成立,出现了一个《央视论坛》,领导找上我说你能不能做这个主持人,这是一个非常艰苦的工作,不见天日,不像《新闻调查》那样,每天接触大量的人,鲜活的,一线的,有意思的。《央视论坛》每天都在演播室,每天就是眼前那两个专家,进行枯燥的探讨。而且每天光资料就有两指头厚,A4纸,密密麻麻的,谈税收,谈财政政策,谈货币从紧。要不然就谈整个我们国家的养老体系、卫生保健体系、教育体系。 你要把自己变成每个领域的专家,然后你才能懂。最起码要粗放地了解咱们国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为什么攻克不了,现在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怎么解决这个障碍。不知道怎么办?看材料!一宿一宿地看,我当时住在台里的宿舍,每天晚上看着天黑,然后又看着天亮,每天几乎都是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去录像,人迅速地瘦下来,很好的减肥方法。 另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因为我不懂,所以听。要是一上来我什么都懂,我就容不得你说了,那就是我说了。比如说我现在做了大量的演播室的评论节目之后,再做《面对面》的采访,领导老跟我急,说你能不能少说点话,让对方多说点,后来张洁也说我有这个病,说你不再适合做《新闻调查》记者了,你什么都知道。刚做评论节目时,什么都不懂,迫使你认真地听。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打磨之后,渐渐开始懂了,一懂了反而听得就更有意思了,一开始就是为了听而听,因为别人得看着你啊。渐渐听懂了之后,你就要听他说得有没有道理,马上就能提出问题来。如果你不听,牢牢按照自己的一二三四五六七问的话,你永远不会进行深入的交谈。这是我的看法,到现在我仍然这么想。所以我觉得在《央视论坛》做陌生的话题太艰难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艰难,但是艰难往往是人成长最快的时候。 记者:现在你采访的领域很多,基本上方方面面的都有,你自己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董倩:时政。我从认字开始就看《参考消息》,因为家里面就订这一份报,先看后面第四版,后来渐渐多起来了。我就是天生对时政感兴趣。在时政里,我更关心的是国际政治。
我从各方面都不具备成为明星的素质,我脑子没往那边想过,我就知道我想把问题问清楚
记者:你心目中好的采访是怎样的? 董倩:我自己认为棒的采访,就是我自己对这个事特别清楚,从头到尾问出干干净净的问题,一点都不跑题,漂漂亮亮的半个小时全做出来了,编导不用怎么剪辑,这是我最喜欢的。我不会因为别人说我采访好,我就说它好,那可能是经过剪辑出来的,不叫本事。有一些采访我问了一个小时,还在边缘呢,出现那种情况我回到家后背都会疼,急的!怎么就油盐不进呢?我就捉摸,先找找自己的原因。 现在演播室做直播主要是我跟岩松,我们俩会商量,岩松你想说什么话,我要通过我的一切准备,把你说的这个观点给烘托出来,给你添柴点火。但是真正的采访不是的,不管是专家也好,普通人物也好,你没问清楚,人家就会跑题。他跑了以后,你得给他拉回来。所以为什么说要学会倾听,不听根本就不行,你想走神都走不了。所以说掌控能力特别重要。 中央电视台标准的底线是不出错就行,所以你只能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第一不出错,第二要稍微精彩一些,第三在有限的直播时间内充实更多的内容。但是真正有价值的访谈是做不了直播的,30分钟再加上短片,再加上广告,再加上打断,再加上片头,所剩不多了。虽然不是直播,但是心里要有一种直播状态,不能一味撒开了问,摄像每一次换带子我心都特别紧,我不希望我的访谈在一个小时之外,包括《面对面》。《面对面》就是录一盘带子,录多了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编导可以断章取义。如果你很强,提问一环套一环,往前走,他剪都剪不掉。《新闻会客厅》特别好,它基本上没法剪,它是一个纯访谈式,对记者要求高,因为你要呈现出最有价值的内容。 记者: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写评论,说现在幸好还有董倩这样的记者。你觉得自己跟其他的主持人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董倩: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我就知道我自己,我想要把问题弄清楚。电视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主持人来说是个名利场,你得始终清楚自己要什么。对我来说,我从各方面都不具备成为明星受到别人关注的素质,所以我脑子没太多往那边想过。我就是想,这样的工作给我提供了一个平台,让我轻而易举的就接触到别人都接触不到的人,这是电视台给我的优势。所以我要利用这个优势,把一些事情弄清楚,在弄清楚的过程中很扎实地了解这件事,我不想成为别人关注的对象。
在美国,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
记者:2007年你去了耶鲁学习,这么多年你都一直梦想着出国吗? 董倩:我真的特别想走,我几乎每一年都想走,到了2007年我终于可以走了。内心经历过一个从喧嚣到归于平静,从虚幻到理智的过程。 一开始我周围的同事都走,全都是去美国,人都是要比的,你走我也走。我觉得工作和人之间就跟男女婚姻一样,你开始觉得对方还不错,慢慢接触以后觉得越来越有可取的地方,越来越离不开他。但是你心里面还有对其它美好事物的追求,你要压抑着它,就像井喷一样,你越压它,它蓄势的能量就越大,所以我就知道我一定要走。 到电视台工作十几年之后,我知道我要走一定是有目的的走,而不是说仅仅为了出国读个学位,听上去好听。我哪怕就去那待一年,什么都不干,我去看,我看我愿意看的,去接触,接触这个社会。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愿意承认也好,美国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制度上、文化上、经济上都很强大,为什么?我想知道。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就是去耶鲁大学。申请去一个学期。其实我去了以后,就是看、听、跟不同的人接触,在外国人堆里生活,这是第一次。一直说中国强大了,要融入国际社会,我想看看我能不能融入。通过这半年我发现不容易,关键是文化上,语言太重要了,你没有语言,一切无法交流。 记者:在美国你肯定关注了不少媒体,和他们对比你觉得国内媒体有哪些不同? 董倩:美国的媒体不管是节目的样式还是主持人都特别自然。在美国的经历,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工作的重要性。早晨起来,电视里出现的都是年轻的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越往夜里衣服的颜色越深,主持人的年纪越大,男的越多,女的越少。后来我知道,原来在重要的时间段中出现的都是男人。我回中央电视台一看,我也是在重要时间段出现,我是女人,由此我就得出这个结论,我也挺重要的。

采写/仲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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